9月8日消息,纽约大学库朗研究所数学家 Tristan Buckmaster 公开与 Anthropic 研究员 Levent Alpöge 合作的三项结果:光滑强迫(smooth forcing)下不可压多孔介质方程、Boussinesq 方程与三维不可压 Euler 方程的有限时间爆破,论文与 Lean 形式化仓库一同放出。同一份四页声明里,他单方面还原了一场与 OpenAI 的争端:9 月 6 日,OpenAI 告知他内部模型已得到强迫 Navier-Stokes 爆破的证明——一条通往千禧年大奖难题的路径——并提出了两个他拒绝的发布方案。声明发布当天,Sebastien Bubeck发帖回应,称针对他的指控「虚假且煽动性」,自己「参与此次讨论始终遵循学术规范」,并预告 9 月 9 日进一步说明。
结果:三个方程、一次 Lean 验证、一声道歉
三项结果的对象是流体方程里的老问题:这些方程的光滑解会不会在有限时间内爆破(失去正则性)。按声明的说法,过去一年进展缓慢,真正的突破发生在 8月15日——Boussinesq 与 Euler 两个方程的光滑强迫爆破在同一天拿到;8月22日,生成于 LLM 的证明通过 Lean 形式化验证。公开的仓库 fluid_lean 里已有 euler-blowup 与 boussinesq-blowup 两个目录;本稿核验时,仓库尚无 README,验证是否可第三方复跑仍是开放问题。第四个结果(hypo-dissipative Navier-Stokes)声明称已在手,但因 Lean 验证未完成、无可读成稿而不发布。
工作流是这场 announcement 的另一半。声明写明,全程使用 Anthropic 的 Claude 与 OpenAI 的 Codex(以 GPT-5.6 Sol 为主,较新的 Astra 仅用于写作与审计),合作纯属个人性质、自掏腰包、无任何机构协议——这点被特意强调,因为 Alpöge 供职于 Anthropic。功劳归属被放在了最前面:这条「强迫爆破」路线的原创者是 Diego Córdoba 与 Luis Martínez-Zoroa,二人此前只做到粗糙强迫;声明原文写道,"The credit for the basic idea of this program goes to Diego Córdoba and Luis Martínez-Zoroa",并加了一句罕见的个人表态:"I believe Luis Martínez-Zoroa deserves a Fields Medal." 成果之外,声明里还有一声道歉。声明承认论文的写作质量远低于这些问题的应然水准,Euler 一篇的行文 "can only be described as AI slop"——更接近「人类指挥下模型产出的东西」,而不是一个人写的论文。他把原因归结为外部因素催逼,即下文那场争端。
九月六日:两次通话里的逐层反转
9月3日(周四),数学圈流传「Anthropic 解决了一个重大公开问题」的谣言,Alpöge 又收到线报,称二人进展的信息已流向 OpenAI。Buckmaster 当天写信给 OpenAI 的一位知名数学家(声明未具名),附上完整说明:工作纯属个人合作、即将连论文带形式化一起发布、刻意不把未打磨的预印本和 Lean 证书拆开赶发。对方当日回复,表示愿意提供细节以「避免竞争」,并提出 OpenAI 可以提供算力。
9月6日(周日)12 时 45 分,他被问「今天任何时间能否见面」,Sebastien Bubeck 加入,三人当天通话两次,Alpöge 未参加。声明对通话内容的转述是整份文件最重的部分,每一层都值得按原样摆出来。
第一层:Buckmaster 被告知,OpenAI 一个内部模型产出了强迫 Navier-Stokes 有限时间爆破的证明。Alpöge 索要精确表述,得到的回答是 "Existence of forced blowup in R³ and T³",强迫函数光滑、对应 Fefferman 对该问题的陈述中选项 c 与 d;证明约 100 页。Buckmaster 写明:他没有看过这份证明。
第二层:他解释了自己为何立刻起疑。经 Fefferman 选项 c、d 走光滑强迫,正是 Córdoba 与 Martínez-Zoroa 打开、他和 Alpöge 选定的路线,据他所知几乎无人同行——「不可能给模型问题陈述几天后就自己走到这里」。通话进行中,OpenAI 团队成员在内网聊天里不断向 Bubeck 发送更正,事实随之逐层显现:这是一个完整团队的工作;它只是众多尝试之一;工作从非强迫问题起步;团队先让模型做包括 Euler 在内的较易问题;连展示给他的那条 prompt 都是先用 Codex 生成出来的;动用了「an insane amount of compute」。声明称,首条 prompt 的发出时间在多次追问后才被确认——在他们工作的信息到达 OpenAI 之后数日。
第三层:他追问该模型是否训练或访问过他们在 Codex 里的会话——整个项目期间的草稿都存在那里。得到的回答是 "the model did not look up user data";再问训练,声明称没有获得回答。
第四层是两个方案。其一:二人先发 Euler,OpenAI 次日发 Navier-Stokes。其二:Euler 发布后,由 Buckmaster 一人署名撰写 Navier-Stokes 论文,承认系 OpenAI 内部模型解决。声明称,Bubeck 两次提出把 Alpöge 从作者名单中去掉,理由是他在 Anthropic 工作令事情复杂;并说如果 OpenAI 晚于他们发布,将承认他们应得 Clay 奖、是 "the closest humans to the problem"。他拒绝了两个方案,并表示若 OpenAI 按提议发布,他将公开所发生的事。回答是:"Why would you ruin your career?"(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?)他答自己是个学者,反问公开怎么会毁掉职业生涯;回答是:"If you don't want me to be nice, then I don't have to be nice."(你不想让我客气的话,我可以不客气。)声明还记录,Alpöge 随后收到提议其与 Bubeck 单独对话的短信,内有一句 "I don't know if Tristan is being fully rational right now."(我不知道 Tristan 现在是不是完全理性);Bubeck 次日邮件约他 9 月 7 日周一见面,他未回复。
声明划下的界,与 Bubeck 的概括性否认
这份文件最容易被忽略、也最该被引用的是它的第四段:Buckmaster 明确列出了他不主张的东西。他没有看过 OpenAI 的证明,不知道对方的模型做了什么、怎么做,不知道自己的数据是否被使用,"I am not accusing anyone of anything"。他陈述这一切的理由是:否则,一连串公告将说出一些他知道为假的话。他同时说,如果 OpenAI 的模型真的打通了通向 Navier-Stokes 的缺口,那是值得大声宣布的成就——"by them, with the history intact":由他们自己说,且历史完整。
声明发布当天下午,Bubeck 在 X 上发帖,这是争端双方的第一次正面交手。帖子全文不长:「目前,社交媒体上正流传着一系列针对我的虚假且煽动性的指控。特此澄清:我参与此次讨论始终遵循学术规范,对于事态发展至此,我感到十分失望。任何了解我的人都知道,我将学术标准视为重中之重。明天我将进一步说明。」
这是概括性否认的标准结构:否认存在,不指认哪一条是假的。帖子没有说明指控中哪些与事实不符——是通话的时间线,是移除署名的提议,还是那几句引语;没有否认 9 月 6 日通话发生过;没有提 OpenAI 是否握有 Navier-Stokes 爆破证明;也没有回答训练数据的疑问。它给出的新信息只有一条时间表:9 月 9 日,「进一步说明」。另有一个技术细节:上述帖文以中文界面截图流传,或为 X 的翻译显示,若需引用措辞,应以英文原文为准。
但这场争端并非发生在真空里。OpenAI 近期正在连发「模型解题」公告:一篇模型推翻离散几何核心猜想的页面已经上线,249 页的《Ten advances in mathematics and theoretical computer science》文稿也已放出。Bubeck 本人与数学圈的紧张有前例:GPT-5 发布时「模型找到解」的推文曾引发数学社区批评。人事线上还有一条暗线——曾与 Buckmaster 同在 DeepMind 做流体奇点研究的 Javier Gómez-Serrano,如今在 OpenAI。竞赛气氛也有量化的注脚:「Claude 解决了 Navier-Stokes」的谣言已经进入预测市场,开盘定价 58.1%。数学家 Daniel Litt 上个月在一篇《The End of Mathematics》里记录,OpenAI 主办的峰会上,Bubeck 请他讲「人类在数学上被夺权之后的未来」。
Deep Blue–Kasparov 时刻,与它的验证路径
声明里,Buckmaster 说他本打算在宣布成果时讲另一个重点:结果本身不是最重要的,重要的是「一个数学家和一个 LLM 模型能在一个月里做完这一切」——"This is a Deep Blue-Kasparov moment"。它牵动的是数学共同体训练学生、分配 credit、组织评审、以及「什么值得一个人一生的注意力」的整套机制。这句话原本会是这份声明的主题,如今被挤到了段落中间,成了这份文件的反讽结构:一场关于 AI 如何改写数学的宣言,被一场关于 AI 竞争如何改写学术礼仪的纠纷淹没。
把单方声明与可检验的东西分开,是读这份文件的方法。声明里能被第三方检验的骨架有三件:三篇论文与 Lean 仓库已经公开,任何人可以复跑;双方 9 月 3 日的邮件全文已经附出,OpenAI 可以确认或否认;而真正的试金石是 OpenAI 那个「内部模型证明」——如果它发布,其时间戳、引用链和方法叙述会与声明形成对照。Bubeck 的否认把「确认或否认」这一天提前了,但否认暂未附带任何事实点。明天的「进一步说明」是最近的检查点,要看它是否回答四件事:几句引语的真实性、首条 prompt 的时序、训练数据疑问,以及 OpenAI 是否握有并会发布那份 Navier-Stokes 证明。如果它不发布,声明的版本就是目前唯一的版本。还有一条用来校准期望的事实:Navier-Stokes 的爆破与整体正则性至今没有被验证的证明,第三方验证登记也维持同一结论——无论哪家的公告怎么说,这条线没有移动。
这场风波里还有一个压在争执声之下的细节。数学界的信用体系正在被「模型署名」重新压测,而 Buckmaster 用最大的篇幅把功劳让给了两位西班牙数学家,甚至替其中一位报出了菲尔兹奖级别的评价。AI for Math 的信用分配问题——发现属于谁、工具属于谁、验证属于谁——他给出的不是论断,是一个动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