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28日,在 AI Engineer World's Fair 2026 上,Anthropic applied AI 团队的 Kevin Bai 做了一场前置部署工程(FDE,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ing)的入门讲座。加入 Anthropic 前,他是 Rippling FDE 团队的第一名成员,团队一年内扩展到 25 人规模;在 Rippling 之前,他在 Palantir 工作过。讲座回答的是一个老问题:产品复杂、买家却不技术时,怎么把它卖出去、让客户用起来。在 agent 时代,这个问题落到了更多公司头上。Kevin 把 Palantir 的那套打法拆成了一条完整链条。
卖平台的人,卖的是「结果」
Kevin 的讲述从 Palantir 的 Foundry 切入。Foundry 把企业散落的数据收拢到一处、做成「本体」。用他的话说,是把数据变成业务里的「专有名词」:仓库从散落的几张表,变成一个公认的、唯一的数据来源,应用搭建在本体之上。
卖技术的人在这里会撞上一个尴尬。行业领袖关心的不是数据怎么摆放,而是业务结果:快消品公司要的是货架排面、销售吞吐,数据如何组织对他们只是实现细节。另一个麻烦在于,平台卖出去只是开始。员工学会使用、能在上面建东西,前提是客户投入培训。买完之后,价值怎么实现,落在了客户自己身上。
Kevin 给出的答案是换一种卖法。客户买的不是软件,不是某个人的时间,而是一个「结果」:供方派懂业务、懂平台的人过去,理解客户要解决什么,在平台上把方案建出来、交付能用的东西。他把这个模式比作创业早期的「设计合伙」:客户出场景,供方出技术和人力,双方把方案打磨出来。Palantir 的做法,是把这种早期模式搬进了大企业。
需要 FDE 的,只有一种错配
FDE 不是每家公司的选项。Kevin 画了一个 2×2:一条轴是产品复不复杂,另一条轴是买家懂不懂技术。GitHub、Datadog 卖的是复杂产品,但买家是 CTO、CIO 和工程师,用户自己能消化复杂度;Rippling、Jira、Slack 的买家不技术,但产品可配置、不需要在上面开发。第三种情形是唯一需要 FDE 的:产品复杂到需要定制开发,买家却不技术。
为什么会落进这一格,Palantir 的客户结构给出了线索。Google、Meta 这些大厂自己有工程团队,需要什么应用自己建;油气、制造这类世界 500 强没有这种工程深度,用 Kevin 的话说,他们的「管道」里流的是实物、不是数据。把应用平台卖给这样的客户,买完和能用之间隔着一道鸿沟,FDE 填的是这道鸿沟:客户不必自己招人、培训和留人,供方把训练有素的工程师「借」过去。
这套打法的商业结果,Kevin 引用了一组按平均合同金额排出的数据:Palantir 400 万美元居首,ServiceNow 120 万,Workday 60 万,除此之外的上市 SaaS 公司没有一家超过 50 万美元。这组数字需要打折看。它是 Kevin 在讲座中的口述,没有给出统计口径和日期,Workday 那个数字他标注凭记忆。讲座的官方修订稿提醒,ACV 在这里指 average contract value(平均合同金额),有别于常见的 annual contract value(年度合同价值),不能当作可比的财务基准。它支撑的是讲者的论证,而不是一份行业排名。
分界线在平台,不在人头
把 FDE 理解成「每个客户定制一套」是头号陷阱。Kevin 的判断明确:给每个客户从零写代码,那开的不是 FDE 部门,是外包公司。外包是正当生意,但它不是这套模式。分界线在于平台:FDE 在一组 primitives(可复用基础组件)上做组装,而不是重复造轮子。
不做平台化会付出什么代价,Kevin 说得具体。每个客户一套从零建的系统,意味着工程师要维护一堆彼此无关的代码,Kevin 用「没人想学 55 个代码仓库」来形容这种处境。维护成本吃掉利润,工程团队留不住人。共享组件的作用,是把客户专属的部分压在一个已被支撑的地基之上,让定制保持可控。
动手之前先过两道闸
想清楚要不要做,Kevin 给了两道闸门。第一道是需不需要:业务里是否存在「必须把一个技术上复杂的东西卖给非技术买家」的场景。没有这种错配,FDE 不是对症的选择。他区分了「想要」和「需要」:追赶时髦想做 FDE 是一回事,业务真的卡在这个错配上是另一回事。第二道是有没有平台,或者愿不愿意投资建一个。工程师能直接带来收入,这个诱惑不小,但如果他们不在共享组件上构建,维护负担会压垮团队。
错配不成立时,他给了两条替代路径:买方是技术人的,把资源投到开发者关系(DevRel);走传统 SaaS 路子的,用销售驱动(SLG)。
落地时的几个取舍
复用组件该做到多细,Kevin 的答案是看情况。有的行业平台可以把应用做到六成预制、剩下四成定制;有的行业需要细粒度工具,接近成品的组件会限制发挥空间。他用 AWS 举例:团队可以自购服务器、自己维护,但 AWS 提供 DynamoDB 这类现成能力,是因为它要覆盖极宽的客户群。客群集中的平台,组件可以做得贴近具体场景。六成预制是他举的例子,不是推荐目标。
改动落在哪里,边界按可泛化性划。单一客户的定制留在客户侧;能覆盖更多客户的能力,长期收进平台。FDE 团队初期组件不多是正常的,Kevin 把这个阶段的价值看作「侦察」:在客户现场发现问题、找出哪些能力可以泛化,把这些信号带回给产品。
协作方式上,他鼓励同一项目放多个 FDE,避免单点故障。一个人掌握全部上下文的风险是,他休假时项目会停摆。被问到两家公司的 FDE 同做一个项目时,他认为这种合作存在,关键是厘清具体项目里谁承担「承包商」角色。
FDE 该招什么样的人,Kevin 给的定义是一句话:一个客户面对面的软件工程师。门槛有两条:一是按软件工程师的标准招,二是敢把人放到客户面前。前者保证他能把方案建出来,后者保证他能把问题问到位。
agent 时代,「客户不会用」变成普遍问题
Palantir 进入市场是在 2004 或 2005 年前后,这个年份 Kevin 标注凭记忆。被问到这 20 年什么变了,他的回答不是「世界发现了这套打法的好」,而是软件做生意的方式本身变了。AI 让写代码、做可定制软件变得容易,平台普遍 agent 化、随之普遍可定制化。结果之一是,客户理解产品能做什么的门槛变高了。
他给出的判断是一个假设:平台可定制程度提高,产品成败落在客户的实施能力上,往上走市场或横向扩张的阻力变大。容易构建不等于客户有能力把价值用出来。这是 Kevin 的个人假设,并非行业共识。这场讲座交付的是一套可以对照自家业务检查的框架:错配成不成立,平台在不在。